怎样做好一位领导

“我们现在怎样做领导?”

明眼人一看标题便知我在蹭鲁迅的热度。在他老人家“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¹的公式里,我代入高校领导。父亲和领导的共同之处何在?两者都不是凭着专业资格上岗的,都对其下属有着巨大影响力,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行使权力。

权力是把双刃剑:用得好,造福社会;用不好,害人害己。而父亲和领导的区别在于:前者影响一家,后者影响一批;前者还有一堆育儿经可供参考,后者连一本管理手册都不好找。

高校管理的精髓

试想:您是某个科学领域的讲座教授,命运将您推上高校领导岗位。突然间,校园,这个您为之献出一大半人生的地方变得陌生起来。学生的吃喝拉撒、同事的喜怒哀乐、院系间明争暗斗,这些原本属于别人的麻烦一下子成了您的麻烦。作为一名科学家,您深知拍脑袋决策的危险性,于是想急来抱佛脚。但是,汗牛充栋的文献中,并没有很多让您抱得上的佛脚。

研究文献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么同行们是否帮得上忙呢?哈佛的博克校长(Derek Bok)、罗索夫斯基院长(Henry Rosovsky)、密西根的杜德斯达校长(James Johnson Duderstadt)等管理者在他们卸任之后,留下一些高校管理论著。²这些著作中有理论、有实践,确能为后来者提供有益的借鉴。可惜如此高瞻远瞩又见微知著的“佛脚”并不多见,大多数的管理者们在完成他们的行政任期之后又重新回到专业领域,将其辉煌或不太辉煌的业绩留给高教学者们去赞叹、膜拜、揣摩、挑剔,以致批判。

有鉴于此,国外有高校已经逐渐从“专家治校”的模式向“专才治校”的模式演进。比如说,分管学生事务的副校长不再由讲座教授担任。原因很简单,当代高校学生事务涉及太多法律、心理、社会和教育的专业知识,让一名学有专长的科学家来客串三到五年再回去做研究,浪费的是他们的科研生命。

不过话说回来,高校管理的精髓就是根据实际情况任命合适的管理人员,因此治校的是学术专家还是管理专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帮助在其位者谋其政。

案例教学法能成全高教管理吗?

我在高校工作多年之后重返课堂,修读管理学位。这是一个企业管理学位(MBA)的公共管理版本,多数课程运用企管课程通行的案例教学法。这个方法围绕实际问题,将真实情景编写成案例,供学生讨论、思考、分析和判断,通过独立研究和相互讨论的方式,使每一个学生都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在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提高管理能力。两年的课程仿佛是和日理万机、心力交瘁的管理者们同行,想他们之所想,急他们之所急,而在完成每一个案例的分析之后居然都会产生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正是这点小小的成就感,让我体验了一把柳暗花明的快感。其实商学院早就通过案例教学法的桥梁,将一代代管理素人变成企业家,送达成功的彼岸。案例方法为学生提供一个对实际事件进行考察、研究和发现的机会。学生在老师引导下从理论高度对事件进行分析、理解和判断,以期在必要之时唤起记忆,并应用所学过的知识与技能。

案例法既然能够成全企管教学,为什么不能成全高教管理呢?高教研究者和管理者们之间不也需要这样一座桥梁吗?问题是,目前高教专业的老师在教学时并无案例可用,他们做的是无米之炊。

判例法,有“遵循先例”的法律原则

记得当年读博时选修美国高等教育法,曾被法庭判例中法官严谨、机智、偶尔惊艳的判词所吸引。但这门课最让人痛苦的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必须扎进法律图书馆案例卷宗的海洋,一个猛子下去几个小时都无法浮出水面换气。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让我在后来的职业生涯里对于法律这个行业既迷恋不已又敬而远之。可是,就在我毕业后不久,互联网时代不期而至,卷帙浩繁的法律卷宗居然离我们仅隔“一键之遥”,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代世界最重要的两大法律体系是英美法系(common law,又称普通法系)和欧陆法系(civil law,又称民法法系)。一般来说,英美法系注重判例法(case law),即法院对之前类似案例进行搜集和分析,以对当前案件的不确定性作出判断,并在判决之后公布司法意见书;而欧陆法系则注重成文法,要求法官严格按照由立法机关颁布的法典进行判决。

判例法的发现让我如获至宝,因其“遵循先例”(拉丁语:Stare decisis)的法律原则。这个原则在无意之中为我们保存了历年来几乎所有与高等教育相关的纠纷和案例,而法官们对于这些案例的分析、裁定和据此发表的司法意见不仅为后来类似纠纷与案例提供了解决方案,而且经过无数次法庭“试错”,最终形成高校管理者必须遵从的基本规则、传统和理念。

判例法在我面前打开一个无尽的案例宝库。美国高校两百多年来所经历的各种坎坷、纠结、危机和凯旋,都在法庭案例中留下了完整的记录。当然不是每一个法官都能将判词写到让人击节叹赏的地步,但一些经典的判词确有流芳百世的潜质。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高校管理者是幸运的,即便面临突发事件,只要他们或助手熟知先例,其决策就有章可循。悟出这个道理之后,我忘却学生时代的痛苦记忆,再次扎进法律案卷,从中选出过去两百多年中与高校相关的150多个案例,写成《被告席上的美国大学》(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一书。

“我们现在怎样做领导?”

在这里,站在被告席上的虽然是美国高校,但多数案例的情节却并非美国高校所独有。当学生受到伤害、当教授的学术成果被人剽窃、当讲师的言论引发众怒、当管理层面临挑战、当市场运作凌驾大学行政:如此大戏在各国校园里每天都在上演。托普通法之福,发生在美国高校的这些纠纷不仅在法庭上得到充分的演绎,而且还在判例法中留下永久的记录。

怎样帮助领导做领导?

把镜头转向国内,我们与美国的国情不同,法律制度不同,高校治理的结构与方法也不同。但亘古不变的是人与人相处时不可避免的冲突,是高校治理过程中难以回避的各种矛盾,而被告席上的美国大学为我们提供的,恰恰是这些矛盾激化之后管理者们如何应对的真实场景。这里有经验,有教训,有逻辑推演,有多方博弈,还有大学理念在管理实践中得以运用的完整演示。因此,这本书虽然不能当成大学管理者的实战演习指南,但其中案例及其分析起码能帮助管理者在日常实践中提高危机防范意识,并以前车之鉴来提升自身的管理水平。

当然,光有他山之石并不就能攻玉。我们需要自己的案例、符合国情校情的分析,以及能够成功化解校园冲突与危机的解决方案。虽然没有判例法为我们留下现成的案例,但只要略作搜寻就能发现,从历史卷宗到当代报道,从讲演报告到社交媒体,从统计数据到访谈问答,原来可供研究的案例俯拾皆是,不可多得的是一双经过教育研究方法论训练的慧眼。

因此,与其追问学者出身的领导们,“我们现在怎样做领导?”,不如问问我们自己,怎样帮助领导做领导?答案很清楚:我们需要建设属于我们自己的案例库。

据教育部“分学科研究生数”最新统计数据,³我国在2020年总共有52,120名研究生从“教育学”专业毕业,其中1,199名博士,50,921名硕士。他们中有多少是高等教育专业的毕业生我不得而知,但如果我们将案例的搜集和写作作为研究生训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么高教专业的教师和研究生将成为我国高校管理案例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更重要的是,假如我们的学者能够在继续探索高教发展规律和理论的同时,拿出一部分精力来搜寻、解析、探究、点评、记录校园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实际案例,那么我相信,未来的高等教育学作为一个学科,将成为高教事业发展不可或缺的伴侣和引路人。高教学者将不再为自己皓首穷经产出的论文论著被束之高阁而感到寂寞。

注释:

[1] 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1919年11月1日“新青年”6卷6号。

[2] 例如:德里克·博克:回归大学之道:对美国大学本科教育的反思与展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亨利·罗索夫斯基:美国校园文化–学生.教授.管理。山东人民出版1996年版。 詹姆斯·杜德斯达:21世纪的大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3] ***/jyb_sjzl/moe_560/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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